('裴老留下那句提醒后,便转身走回了深廊。
“今夜子时之前,不要让它离手。”
灰袍背影很快没进廊中阴影,只剩这句话,稳稳落在照心石场边。
晨光还亮著,场上的气却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韩照野先开口,语气比平时正了些。
“这话不轻。”
秦照微点头。
“他既然专门提出来,就说明今夜这一响,不会只是隨便动一下。”
顾闻舟抱著细剑,神色也安静了几分。
“白天在深库外廊里,门后的那件兵已经对他有反应了。”
“夜里要是再响,动静多半会更近。”
石阔站在一旁,手还按著刀柄,声音沉沉的:
“那今天剩下的时辰,就更要把自己守稳。”
寧槿长杖贴在掌中,目光清亮。
“兵响不一定是坏事。”
“最怕的是人先乱。”
財財蹲在小元宝肩头,耳朵立得很直,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
“今天这趟没白走。”它压低声音道,“不过今夜怕是清静不了,这把剑像是还有话要说。”
韩照野看了它一眼,笑了笑。
“你这回倒认真。”
財財抬了抬下巴。
“本猫一向分得清轻重。”
这一句出来,场边几个人眼底都鬆了一点。
连小元宝心里那根微微绷起的线,也跟著顺了些。
他其实並不慌。
从重兵小堂到照心石,再到深库外廊,今天这一路走下来,很多事都在提醒他同一个道理——越往深处去,越不能先让自己乱了。
门已经亮给他看过一线。
后面的路,急不得,也用不著自己先把自己嚇住。
岳教习这时也走了过来。
他先看了一眼小元宝掌中的剑,隨后才开口:
“既然裴老发了话,今天剩下的时辰,你就照著他说的做。”
“剑不离手。”
“但也不用因为这一句,把自己绷得太紧。”
小元宝点头。
“是。”
岳教习又道:
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照常练,照常走,照常吃饭。”
“你心里稳,兵响起来也会更清楚。”
这几句话一落,小元宝心里那点因“子时再响”而提起来的劲,反倒顺下来了。
因为岳教习说得对。
眼下最好的应对,不是猜,不是等,不是提前紧张。
而是把今天先过稳。
韩照野抬了抬下巴,笑道:
“那先去吃饭。”
“你今天这一步,怎么也该值一顿热的。”
財財点了点头。
“我赞成。”
“先吃饱再说,真到了夜里,有力气,心里也不慌。”
几个人说著,便一道出了照心石场。
从兵器院往膳堂去,要过一段临湖长廊。此时太阳已经升高,湖面亮堂堂的,风从水上吹来,刚好把一整早练兵留下的热气带开一些。
几个人一路走著,气氛比刚才在深廊外轻鬆了不少。
韩照野边走边问:
“外廊里那件兵器,真能从剑变成杖?”
“嗯。”小元宝答得很稳,“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秦照微微微眯了下眼。
“能在一尺里给你看两种样子,说明它对你的回应確实不浅。”
顾闻舟顺著往下想了想,低声道:
“兵器院里的兵器,讲究多,也挑人。它今天亮给你看,不会只是运气。”
石阔点头。
“兵器选人,比人选兵器更准。”
寧槿也道:
“它先看见你,后面的路就好走一些。”
財財听到这里,抬头看了看小元宝,难得认真地补了一句:
“它今天先看见的,也不只是你手里的剑。”
小元宝听懂了它的意思,笑了一下,没有多说。
他知道,財財说的是自己在廊里扶住铜灯、在照心石场边帮沈禾把那口气稳下来的那两件事。
这些事看著不大,可偏偏被门后那件兵看进去了。
想到这里,他心里那种亮堂又踏实的感觉,便更深了一层。
到了膳堂,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兵器院的弟子吃饭一向快,也实在。桌上多是热粥、蒸饼、肉汤和几样咸菜,香气很足,走进去便让人觉得胃口跟著开了。
几个人刚坐下,沈禾便端著餐盘从另一边快步走了过来。
他怀里还抱著那把厚刀,走到近前时,先朝小元宝拱了拱手,脸上还带著一点压不住的亮。
“第一列。”
小元宝抬眼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沈禾把自己盘里那碗刚打的肉羹轻轻放到桌边,耳根有些发红,声音却很认真。
“我今天在照心石前开出的第一道痕,是你帮我稳出来的。”
“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,就请你吃这个。”
热气从碗里慢慢冒上来,肉香也跟著散开。
桌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
小元宝低头看了那碗羹一眼,没有立刻推回去,也没说什么客气话,只伸手把碗往桌中间轻轻推了推。
“放这儿吧。”
沈禾一怔。
“这是请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元宝抬头看他,语气很平,“可今天我能走进深库外廊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他说著,看了韩照野、秦照微几人一眼。
“这碗放中间,正好。”
韩照野听到这里,先笑了,伸手就把勺子拿了起来。
“那我先尝一口。”
秦照微没说什么,只伸手把碗又往中间挪正了一点。
顾闻舟低头笑了笑,神色也跟著松下来。
石阔看了沈禾一眼,声音沉稳:
“这份心意,送得实在。”
寧槿坐在一旁,虽没开口,眼底却也多了点暖意。
沈禾站在那里,先是愣了愣,隨后也笑了。
他原本只想著谢一个人,可那碗羹真放到桌子正中时,他心里反倒更亮了些。像自己今日在照心石上打出来的那一道浅痕,並不只留在石上,也真的落进了这张桌子里。
財財蹲在桌边,鼻子动了动,抬头道:
“这回算你会请。”
这一句一出,桌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膳堂里仍旧人来人往,热气腾腾,可这一桌的气却格外顺。没有谁把话说得太满,也没有谁故意做出什么姿態,可人坐在这里,心就是会慢慢热起来。
吃过饭后,几人没有久留,各自回了各自的堂。
小元宝照著裴老的话,一整天都没让那把剑离手。
下午回到重兵小堂时,岳教习並没有因为他刚去过深库外廊而另眼看待,只照旧让眾人立身、走步、抱石、提兵,一样一样来。
越是这样,小元宝反而越安心。
堂里今日练的是“横步压线”。
说白了,就是带著重兵横移、转肩、压住中线,不让自己先散。
这东西看著简单,真做起来却很吃根底。脚下快半寸,腰就会空;肩先急一分,兵就会浮。小元宝练了两轮,额上便见了汗,可手里的兵始终没离身,步子也一直很稳。
岳教习从旁边看了一会儿,走到近前,只说了一句:
“今天比上午更整了。”
小元宝停下来,提剑站稳。
“是因为它更贴手了些。”
岳教习点头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兵贴手,人也要贴路。你別只顾著听它响,也得让自己跟得上。”
“是。”
练到半下午,沈禾也在重兵小堂另一头抱著刀走步。
他显然把上午那一课真的放进了心里。肩不再像先前那么紧,步子也比上午更稳。虽然还远称不上好,可比起昨天那种只靠一股劲往前顶的样子,已经顺了不少。
岳教习走过时,难得多看了他一眼,点了一句:
“你今天有进步。”
沈禾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“多谢教习!”
岳教习没再多说,只用乌木尺在他刀背上轻轻一敲。
“继续走。”
小元宝看著这一幕,心里也跟著一松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神翼会先给自己看杖形。
一条真正走得远的路,不只是自己往前压,也不只是自己够强。它总还要带一点承,一点护,一点让別人也能站稳的心气。
这一点,他以前未必想得这么清。
可今天走到这里,这条线开始越来越明白了。
傍晚时分,小元宝才带著財財离开兵器院,往棲月庭去。
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,西边残阳正落在屋脊和长廊上,远远一片暖金。湖边的风也柔了,吹得人一整天积下的筋骨酸意都像慢慢散开了些。
財財一路跟著他走,嘴上虽然还会时不时说两句閒话,可明显也在留神他掌中的兵。
“还没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裴老说的子时再响,准不准?”
小元宝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剑,语气很稳:
“他说的话,不像会错。”
財財想了想,点头道:
“也是。”
“那今晚咱们就別睡太死。”
回到棲月庭时,灵玥已经在院中等著了。
她一身白衣立在廊下,袖口与肩侧都压著极浅的金纹,整个人在傍晚光里显得很静。她没有先问深库外廊里到底有什么,只一眼便看见了小元宝手中的兵始终没有离身。
“裴老让你今夜带著它?”
小元宝点头。
“他说,子时之前不要离手。”
灵玥眼神很静,又问:
“你今天进去,看见什么了?”
小元宝没有瞒她,照实说道:
“看见了一件兵。”
“先像双手剑,后像法杖。”
灵玥眼底那层很浅的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財財立刻抬头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它?”
灵玥没有直接答,只淡淡道:
“我知道,有些兵会先给人看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