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来没有忘。一百年了,他守在她身边,从少年守到青年,从京城守到地方,从地方守回京城。他替她守江山,替她挡刀剑,替她拼了命。他以为,她会记得。他以为,她会在意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她记得。她只是不在乎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苏子青睁开眼睛,掀开车帘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的。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帝王的心,是石头做的。你不要指望石头会暖。”
他以前不信。现在他信了。
京城,太庙。
朱婉丽坐在正殿里,面前摆著苏子青送来的棋盘。她没有下棋,只是静静地看著。內侍站在门口,低声道:“宗正大人,太平王出京了。殿下发了三道圣旨,召温鸿泰回京任禁军统领,罢免了太平王的镇北大將军,还任命了程新接任。”
朱婉丽没有回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內侍退了出去。朱婉丽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伸出手,拈起一枚白子,放在棋盘上。白子落在黑子中间,孤零零的,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朱婉莹还很小,被先帝关在偏殿里,不许出门,不许见人。苏子青11岁,—还没继承王位,来太庙给她请安。她留他下棋,他心不在焉,总是往偏殿的方向看。
“子青,你在看什么?”
“师父,偏殿里关著的是谁?”
“是殿下。当今陛下的女儿。”
“她为什么被关著?”
朱婉丽沉默了片刻。“因为她太聪明了。陛下怕她。”
苏子青没有问为什么怕。他站起来,朝偏殿的方向走去。朱婉丽没有拦他。她看著他的背影,轻轻嘆了口气。
后来她听说,苏子青蹲在偏殿的窗外,陪朱婉莹坐了一下午。8岁朱婉莹趴在窗台上,跟他说了很多话。说她不想被关著,说她想去外面看看,说她想学治国、学打仗、学当皇帝。
苏子青说:“殿下想学什么,臣教您。”
朱婉莹笑了。“你会什么?”
“臣会剑法。臣也会下棋。臣还会雕木头。”
朱婉莹想了想,说:“那你教我下棋吧。”
苏子青点了点头。从那天起,他每天来太庙,蹲在偏殿的窗外,教朱婉莹下棋。隔著窗户,一个在里,一个在外。棋盘架在窗台上,黑白子你来我往。朱婉丽站在远处的廊下,看著这两个孩子,嘴角微微翘起。
她以为,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。可她忘了,朱婉莹不是普通的孩子。她是皇室血脉,是储君,是未来的北朝之主。她的心里,装不下儿女情长。她只装得下皇权和江山。
苏子青教了她三年棋。她的棋艺进步很快,很快就能跟苏子青对弈不落下风。有一天,她落下一子,忽然说:“子言哥哥,你將来会保护我吗?”
苏子青看著她,说:“会。臣会保护殿下一辈子。”
她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
“拉鉤。”
她伸出小指。苏子青犹豫了一下,也伸出小指。两根小指勾在一起,在阳光下晃了晃。
“拉鉤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朱婉丽站在远处的廊下,看著这两个孩子,眼里满是欣慰。她不知道,这一勾,就是一百多年。更不知道,这一百多年里,苏子青一直在遵守他的诺言,而朱婉莹,早就忘了。
朱婉丽把白子收回来,放回棋盒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照在太庙的青石板上,白茫茫的。
“子青,”她低声说,“你走了也好。走了,就不用再受委屈了。”
官道上,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苏子青坐在车里,闭著眼睛,手里握著那枚檀木平安扣。他没有哭。他不会哭。他是太平王,是北朝的剑。剑不会哭。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地碎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空落落的东西。像是雕了一半的木鸟,突然不想雕了。像是等了很久的人,突然不想等了。
他睁开眼睛,掀开车帘。
“浮丘伯。”
浮丘伯转过头:“大王。”
“到了青衫国,给子妍写信。就说本王到了,让她放心。”
浮丘伯点了点头。“大王,还说什么?”
苏子青沉默了片刻。“什么都不说了。就说本王到了。”
他放下车帘,坐回车里。怀里揣著那枚檀木平安扣,贴著胸口,温温的。他想起虢莉,想起阿木,想起赵虎,想起王铭。这些人,是他的朋友,是他的学生,是他的下属。他们不会让他心寒。他们等著他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车辙印延伸到远处,消失在夜色里。
东宫的灯火还亮著,朱婉莹还在批奏章。她没有抬头,没有停下,没有想起任何人。她只想著她的皇权,她的江山,她的棋局。苏子青走了,还有温鸿泰。温鸿泰不行了,还有程新。程新不行了,还有別人。北朝不缺一把断了刃的剑。', '。')